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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逝者】今夕谁人识评书

2019/10/10 4:44:47

【逝者】今夕谁人识评书

 

“斜阳古柳赵家庄,负鼓盲翁正作场。身后是非谁管得?满村听说蔡中郎。”陆放翁的《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》中,盲翁正是一名失明的说书先生。

 

近世开启蒙昧之先,文化是一种特权。普罗大众获得知识的途径主要来自于民间说唱和戏曲艺术,所以旧时操“贱业”的艺人方有高台教化的一份自傲。

 

今晨,一则消息令惺忪睡眼的我蓦然清醒:86岁高龄的评书表演艺术家袁阔成逝世!

 

在笔者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听评书是陪伴我成长最为重要的文娱生活,没有之一。

 

说实话,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袁阔成先生并不是我最钟爱的评书演员。我觉得他的风格太过文人气,不如单田芳火爆,不如田连元诙谐。直到某一天,先父淡淡地对我说:“袁阔成说的才是评书,他们是没有唱的大鼓。”彼时,我对这句话既不理解,也不服气。随着浸淫此道日久,才渐渐明晓个中含义。

 

包括央视在内的一些媒体,今天对袁先生逝世的报道都用了一个近似的评价,将其与刘兰芳、单田芳、田连元三位并称“四大评书表演艺术家”。我不知这个称号由何而来,也并不太认可。只是发现媒体又一次在传统艺术品评上表现了些许无知,借此絮烦几句。

 

依先父所言,他之所以把袁阔成和其他三位名家判若两类,盖因师承门户不同。说书艺术自赵宋勃兴,种类驳杂,名称不一。笔者北耳不喜南音,于评话、弹词一窍不通,故不敢妄论甲乙,恐唐突王少堂、沈月泉等老辈伶工。今仅就北方说书艺术之基本概念闲谈锁片。

 

北方说书分为两类,一类为评书,一类为鼓书。(南方朋友可参照评话与弹词的区别)

 

评书只是说,鼓书连说带唱。田连元、单田芳二公皆出自西河大鼓门。刘兰芳系东北大鼓子弟。只有袁阔成是地道的评书门出身。他们的艺名便是身份明证,感兴趣的朋友可去了解一二。

 

二者从表象看都是说故事,而侧重各有不同。鼓书因连说带唱,其艺术特色在于音乐,以唱功擅场。评书之锁钥,在于一个评字。说而不评,艺人无能。也就是说,听评书听的不只是故事,而是听艺人的谈古论今、臧否是非。没有了评论,评书即失去了魂魄。

 

当我搞懂了这些常识后,重听袁阔成的《三国演义》和《烈火金钢》,才算品咂出些味道。对他与那三家的艺术风格之同异,也略窥出门径。

 

有人或许会问:你斤斤计较于如此小事,是否小题大做抑或刻意卖弄?今天之所以借题发挥,其实,也是想借此机会,谈压抑我心底许久的一个问题——如何对待传统艺术?

 

以公共媒介为例,在看待传统艺术上,长期存在着一些背反的怪象。

 

说起传统艺术,媒体总是不吝褒扬之词,国粹、博大精深、民族瑰宝……可实际态度却表现出轻率和冷漠,没有起码的尊重与职业操守。把麒派写作“齐派”,把言派写作“严派”,拿着于魁智的照片说是梅兰芳……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,甚至在一些专业频道,这类错误也俯拾即是,且毫无改观。所以,我不是对“四大评书表演艺术家”的说法表示否定,只是希望媒体可以做得更专业,对很多大众并不知道、熟悉的常识,做一些有责任心的传播。

 

既然是知识,首先要正确。如果是传播不准确的知识,那是什么行为?由此导致的结果,常常是新观众还没招来,却把冥顽如我的“老观众”也吓跑了。你只能落得个名符其实的“光棍台”。

 

有人也许会反驳:这些老古董有几人还懂,错了没什么,起码给你宣传了!话可不能这么讲。正因为懂的人少,更应该严肃对待。今人之所以“不喜爱”传统艺术,主要还是因为缺乏接触。对此,媒体有义务把民族艺术最美的一面宣介出去。

 

尊重源自内心。如果有一个人指着“狗不理”,告诉你这是“南翔小笼”。各位风情万种的上海阿姐阿妹,会轻饶这厮?天同此理,人同此心。

 

艺术不分古今雅俗,只要是传递真善美的艺术,都可以是人类的福音。学习艺术是艰难困苦的磨砺,欣赏艺术同样要循序渐进、拾级而上。

 

话题回到评书。学会了欣赏,还有用吗?今天谁还听评书?

 

不错,评书的处境我也曾深深担忧。但当我数次走进书馆后,才发现我们的直觉未必靠得住。

 

近年来,评书艺术家连丽如女士恢复了评书的茶馆演出。北京的评书市场悄然复苏。每周3个书馆、每个书馆各一场的演出,年轻观众并不少。历史掌故、风土人情、名人轶事、古今之变,花上3个小时,破钞30元,便可体验一场文化和思想的享受。这可不是“百度”一下就可以获得的!

 

其实,在新媒体时代,评书艺人大可拥抱互联网。那些门户网站的脱口秀表演如此受欢迎,评书演员何尝不可以多做些尝试呢?借古喻今,皮里阳秋,受过专业训练的评书演员应该不会逊于“百科全书”式的“矮大紧”才子。只要有好书,我不信今天的观众不买账。正是——

 

说书唱戏劝人方,三条大道走中央。善恶到头终有报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